第7章 下地狱吧
钟楼的冰锥转过半轮时,星璃娅还在翻看白月霖右手的掌纹。那个“月”字自梳头以来时隐时现,此刻正浮在皮肤表面,散着一层极薄的银光。
白月霖任由她翻看,另一只手托着下巴,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。
“它以前也这样亮过吗?”星璃娅问。
“没有。以前只会疼。”
星璃娅的指尖探出极细的一缕神力。银光如被惊扰的水面,微微荡了一圈便平静下来。这东西确实是她留下的,久远到连她自己都已说不清当初为何要在一个凡间少女掌心刻字。
琉玥趴在邻桌上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椅背。她扫了一眼窗外,耳尖忽然竖起。
“主人——”
后半句话被玻璃碎裂的脆响吞没。
碎片朝教室内炸开。前排学生尖叫着往后缩,桌椅被推得歪斜。一道黑影跟着玻璃跃入,肩头的绷带渗着暗红,落地时踉跄了一步,随即从腰间甩出一只枯叶形的匣子。黄雾从匣缝涌出,讲台边缘的铜制栏杆触之即蚀,锈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过镶边。空气中弥漫开变质铁锈的腥气。
女教师双手掐诀,四壁亮起晶蓝法阵。护罩贴着学生们升起,将毒雾挡在外层。
琉玥掌中寒芒凝成冰刃,冰棱沿五指蔓延到腕部。她看了一眼破碎的窗框,断口平整,不像被蛮力从外侧撞破,茬口处还残留着几缕灰黑细丝,正缓慢往木纹深处渗去。
闯入者没有理会教师,没有理会琉玥。枯黄的眼瞳越过所有人,直直钉在白月霖身上。他从腰间拔出短匕,刃面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荧光,朝后排冲去。
星璃娅向前走了一步。
只有一步。刺客的动作同时凝滞,鞋底仍在地面挣扎,握住匕首的手绷出青筋,可四周的空间像被外力骤然压实,把他牢牢嵌在原地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断续。
“你是谁?”星璃娅取下那只枯叶匣。黄雾立时淡了。
男人咬紧牙关,没有回答。目光仍越过她,死死盯着白月霖。
星璃娅指尖略微一收。男人双膝撞上木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不喜欢问第二遍。”
“钥匙……”他喘息着挤出两个字,“我们找的,从来不是你。”
白月霖站在护罩后面,手指攥紧了桌沿。琉玥挡在她身前,灵焰已在掌心燃起。
“你一个人冲进来,是来送死的?”琉玥问。
男人没有看她。枯黄的眼珠转向白月霖,嘴角渗出一丝混合着血的唾沫:“凤凰王终将归来。你困不住他。”
“我?”白月霖的声音很轻,“我做过那些事?”
“你就是钥匙。”
白月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指细瘦白皙,被护罩的晶蓝光线衬得更显单薄。她从不觉得自己和这个词有半点关系。
话音未落,男人忽然剧烈抽搐。脖颈侧面一条黑线在皮下急剧扭动,顺着血管朝心脏方向爬去。星璃娅施术压制,神力刚触及皮肤,那条黑线已消失于衣领深处。
男人眼中的光霎时熄了。头颅低垂,再无气息。
“他死了?”女教师脸色发白。
琉玥上前探了探鼻息,摇头。那道黑线从伤口钻进去时,他的嘴角甚至没来得及张开。像体内早就埋着一枚开关,时辰到了便自动触发。
走廊外响起脚步声。学院安保推门而入,看见跪在地上的尸体和满地黄雾残迹,愣了愣。
“把尸体抬走。”星璃娅将枯叶匣收入掌心,“封锁这间教室。窗外也查一遍。”
“窗外?”
星璃娅望向破碎的窗框。三十步外,另一个黑影正迅速消失于钟楼投下的阴影里。那人自始至终没有上前,没有靠近,就站在雪地里安静地看完了整场搏斗。没有出手救援同伴,也没有慌乱逃跑。后退的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踏得沉稳。
院子里只剩两行脚印,延伸到阴影深处便被风雪抹去。
琉玥从星璃娅手中接过枯叶匣,翻开匣盖。里面除了残留的黄雾,还铺着一层灰黑细丝,细密地攀附在匣壁上,在日光下轻轻蠕动。
“主人,这里面不只是毒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。”琉玥把匣子托得远了些,往日总带笑的脸此刻难得严肃,“很淡,但活着。刚才黄雾出来的时候,它也在往外钻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星璃娅接过匣子。木片冰冷,缝隙深处的灰黑细丝察觉神力,立刻蜷缩着躲进匣壁更暗的角落。那东西不具备智慧,只是本能地趋避着不属于这方世界的力量。
这颗偏远星球没有星槎,城里的人甚至不知时空之海为何物。枯枕手中却藏着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。
她合上匣盖,目光落在尸体肩头的绷带上。伤口很深,撕裂处泛着不正常的灰白,边缘已开始溃烂。至少是三四天前的旧伤。
三四天前,有人翻过城墙,受了伤,成功潜入了城内。
而今天,他带着还没愈合的伤口,独自冲进教室,对着一个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拔出了匕首。同伴在窗外看着,没有帮他,也没有替他收尸。
“他是来试探的。”星璃娅说。
“试探?用命来试探?”琉玥的狐狸耳朵抖了一下。
“试探我们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强。也试探白月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。”
窗外那个不动的影子把该看的东西都看到了。一个蓝发少女的空间禁锢,一只雪狐的冰火双属,还有一个银发女孩在听到“钥匙”二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。
那茫然是真实的。一个不知道自己是钥匙的钥匙,比一个知道真相的钥匙更好对付。
护罩撤下,学生们被引导着从后门离开。走廊里陆续响起压低声音的议论,很快又被教师喝止。白月霖仍坐在座位上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,搁在膝上的双手止不住地轻轻颤抖。
星璃娅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没事吧?”
白月霖摇头,又点头,最后把脸埋在掌心里。暖意从掌纹深处透出来,隔着皮肤微微跳动着。那个“月”字又亮了,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白月霖闷声问。
星璃娅没有回答。她把木梳重新取出来,梳过她的发梢,动作比之前更慢。
“不怕。他不会再开口了。”
教室空旷下来。碎玻璃被扫进角落,黄雾残迹被女教师用冰霜法术封住,留下一片泛着灰光的薄冰。空气中的焦味渐渐散了,只余窗外雪落的簌簌声。
钟楼的冰锥已转到白桦,进入夜幕的霜冻时期。雪下得更密了,把院子里最后两行脚印也盖了过去。
但盖不住那道站在原地看了良久的视线。该看到的东西,已经顺着脚印的方向传出了这堵覆雪的城墙。
星璃娅将枯叶匣从袖中取出,放在窗台上。灰黑细丝在匣缝间微弱地搏动,像一枚埋进暗处的脉搏。
她望着钟楼塔顶那圈缓慢明灭的银光。
黎敖答应得太快了。一个九百年的人,不可能不认识这种从世界之外渗进来的东西。